历史归档

《白鹿原》:算得上史诗电影?

人们都说,历史在进步,可《白鹿原》原著里的朱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这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人在自家坟里埋了一块砖,搞政治运动的小将们刨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还要折腾到几时?”乃大惊。

  朱先生这个有趣的人物在电影《白鹿原》里被删掉了,同样被删掉的还有白嘉轩的女儿白灵、鹿子霖的儿子鹿兆海和另一位奇人冷先生。中国电影关于怪力乱神的忌讳,我们都懂,影片嘎然而止的结尾,我们也懂,可影片对原著的还原由此大打了一个折扣,也是不争的事实。老读者的不满意,几乎可以想见。
白鹿原1
  其实改编原著未必只有照方抓药一种法子,尤其改编大部头作品,大动斧斤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成功的例子如《日瓦格医生》、《指环王》等,本来也不少。《白鹿原》即使在删减之后,依然长达155分钟,对电影来说,篇幅应该是足够了。院线公映的版本把故事主线集中在田小娥身上,大约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希望把有限的时间集中在相对安全的题材上,以保持影片故事上的完整性。然而看完全片,人们很难不觉得沉闷,那些被牺牲掉的精彩内容,似乎并没有换来一个同样精彩的故事,这恐怕不好归结到外部环境上,是导演的问题。

  影片的前半部叙事相对轻快,展现从清末到民国改天换地的巨变,沉重中不乏戏谑,颇有举重若轻的魄力。然而由此展开的宗族争斗、抗捐抗粮和新旧矛盾这些线索自从小娥登场之后,就被淡化再淡化,以至于最后从日军飞机炸毁戏台的硝烟中走出若癫若狂的鹿子霖时,观众才模糊地联想起开头——这好像应该是一部史诗题材的电影。即便是小娥这条线,导演的叙述也有过于迂阔之嫌,带着在《月蚀》、《图雅的婚事》等前作中表现出来的对女性命运的兴趣,他不厌其烦地详述她炕上的每一位过客,全忘了节奏的重要性。

  不容否认的是,影片的影像非常瑰丽。其美学风格很接近第五代,反复出现的金黄的麦浪让人想起陈凯歌和张艺谋早期的作品,如《黄土地》中覆压画面大半的黄土高原和《红高粱》中迎风摇曳的高粱。方言的使用和对不伦情欲的展示更是让人想起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和《菊豆》等作品。再加上饱和的色调、大块的色彩,都是第五代用惯的美学风格。片中割麦、火烧麦田等段落都非常美丽,令人难忘。

  《白鹿原》的道具、服装和布景等技术部门表现得同样出色,比较起时代题材的《白银帝国》来,似乎还要更胜一筹。不但从宏观上展现了关中乡村的历史众生相,而且难得的是做出了黑、脏、土的效果,并不迁就想象中的现代观众口味,再现了原著中丰富的细节描写。在准确还原当时农村生活方面,该算近几年中国电影中的佼佼者。
白鹿原2
  只是演员的台词稍有缺陷,张丰毅和张雨绮等一干大明星努力说陕西话的诚意可嘉,但总觉得过分强调了字正腔圆,人物的情绪始终差一口气。最不应该的是还有个错别字,一开头白嘉轩带领族人背诵族规时,“兴利除害”被念成了“与利除害”,显然是认错了繁体字的后果。

  按下艺术的层面不表,其实《白鹿原》历经20年才以这样的面目与观众见面,事件本身就已经很耐人寻味。原著展现了历史中草根层面的曲折和丰富性,讲述了一个与官方宏大叙事颇为不同的村落盛衰史,因而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脱颖而出,赢得了大众与学者的一致好评。讲仁义、重本分的族长白家轩,懂诗书、闹革命的土匪黑娃,料事如神的文人朱先生,这些在几十年正统史观中被遗忘和污名化的人物,在陈忠实的笔下却栩栩如生地复活了过来,给干瘪的“正史”敷上了血肉。

  遗憾的是,这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血肉,在变成鲜活的影像时却又被毫无必要地割去了,对比《风吹麦浪》、《影子部队》等同样讲述国仇家恨的电影,我们对历史上斗争的残酷性与人性的丰富和幽深反映得还远远不够到位,至少是远远没有跟上观众口味的提高。让主角吼几句秦腔、骂几声娘到底算是“进步”,还是“折腾”,观众心里自然有数。

作者风间隼,资深网络影评人,文化研究学者,本文原载于观察者网,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本报立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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